我公公今年七十三,退休前是市人民医院的内科大夫,干了一辈子。 街坊邻居提起他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谁家老人有个头疼脑热,谁家孩子半夜发烧,敲我家门准没错。公公披件外套就过去,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,问两句,看看嗓子,按按肚子,药方子随口就来。邻居们都说,有陈大夫在,心里踏实。 可就是这么个人,退休之后,烟酒不离手了。 每天早上六点半,公公准时起床。洗漱完,先泡一壶浓茶,然后坐在阳台上,点一根烟。那烟抽得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婆婆在世的时候还管管他,说你这老东西,当了一辈子医生,不知道抽烟伤肺?公公就笑,说我在医院闻了四十年的消毒水,回家还不能闻点香的? 后来婆婆走了,没人管他了。烟抽得更凶,一天一包打不住。酒也是,中午晚上两顿,雷打不动。白酒,就那种十几块钱一瓶的牛栏山,倒一小杯,就着花生米或者咸菜,自斟自饮。有时候我炒两个菜,他就多喝半杯,脸微微泛红,话也多起来,讲他年轻时候在乡下巡诊的事,讲哪个病人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讲那时候的药便宜,几毛钱就能治好病。 我老公劝过,没用。我小姑子也劝过,买回来一堆保健品,什么护肝片、清肺茶,公公看都不看,往柜子顶上一搁,说别花那冤枉钱。 说实话,我心里也犯嘀咕。公公自己是医生,比谁都清楚烟酒的害处。他给病人看了大半辈子的病,肺癌、肝硬化、食管癌,什么没见过?可他怎么就是不肯戒呢?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。直到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终于问出了口。 那天老公加班,孩子在学校,家里就我和公公两个人。他在阳台上抽烟,我在旁边晾衣服。秋天的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洗衣液的香味。公公眯着眼,看着楼下的小花园,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蹦跶。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爸,我问您个事儿。” “嗯?”他没回头,烟夹在指间,灰积了老长一截。 “您当了一辈子医生,救了多少人哪。可您自己呢?烟也不戒,酒也不戒。您比谁都明白这些玩意儿伤身体,可您怎么就不……” 话没说完,公公笑了。他掐灭烟头,转过脸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,说不出是无奈还是释然。 “小梅啊,我问你,”他慢慢地说,“你见过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没?” 我点点头。婆婆留下的相册里有一张黑白照片,公公二十来岁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土坯房前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亮得很。 “那时候我在乡下卫生所,一个月工资十八块钱。”公公的目光越过我,落在很远的地方,“你婆婆生老大那年,难产,大雪封山,送不到县医院。我就在卫生所里给她接生,手里只有一把止血钳和几卷纱布。你婆婆疼得直叫,我在旁边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” 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 “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个毛病,见不得人疼。谁头疼脑热来找我,我恨不得替人家受着。可你说,我一个穷大夫,能给人开什么好药?止疼片,安乃近,便宜是便宜,治标不治本。后来我调到城里,条件好了,可病人还是那些病人,该疼的还是疼。” “有一年冬天,来了个老爷子,胃癌晚期。疼得满床打滚,家属跪在地上求我,说陈大夫您给想想办法。我能想什么办法?那会儿吗啡是管制药,我一个内科大夫开不出来。我就看着那老爷子,从早上疼到晚上,从晚上疼到第二天天亮,最后活活疼死了。” 公公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。 “那天我回家,你婆婆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咋了。我没说。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抽了半宿烟。从那以后就抽上了,戒不掉了。” 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,沙沙的响。 “后来见的多了,心就硬了。”公公又点了一根烟,“可心再硬,也有受不了的时候。你婆婆走那年,我六十八,在医院陪了她最后三个月。她那个病,疼起来打杜冷丁都不管用。我看着她疼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那时候我就想啊,我当了一辈子医生,治好了那么多人,可到头来连自己媳妇的疼都替不了。” “你婆婆走了以后,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。白天还好,去公园转转,跟人下下棋。一到晚上,屋里静得吓人。我就倒杯酒,坐那儿慢慢喝。喝完两杯,头晕乎乎的,倒头就能睡着。要不整宿整宿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病人、你婆婆、还有那些救不回来的……” 他说到这儿,摆摆手,像是要把什么赶走似的。 “你们年轻人不懂。什么养生啊,锻炼啊,戒烟戒酒啊,都对,可那是你们的日子。我七十三了,活一天赚一天。我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拼命读书,工作了拼命看病,退休了还得拼命活着,多累啊。现在就剩这么点念想,你让我戒了,那我活着干啥?” 我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 公公看了我一眼,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,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“其实我知道,你们是为我好。可小梅啊,医生也是人。我给别人看了一辈子病,轮到自己,不想看了。我就想这么顺其自然地过,哪天走不动了,躺下了,那就躺下了。不折腾。” 那天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。我回到屋里,心里堵得慌,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 后来我没再劝过他。只是买菜的时候会多买点他爱吃的猪头肉,周末